人工智能的修辞学:LLM 为什么沉迷”不是X,而是Y”的句式

你刷着 LinkedIn,看到一行字:"这不是一门课程。这是一场蜕变之旅。"你滑到下一条:"我们卖的不是产品。...

你刷着 LinkedIn,看到一行字:”这不是一门课程。这是一场蜕变之旅。”你滑到下一条:”我们卖的不是产品。我们打造的是体验。”再下一条:”我不是顾问。我是变革的建筑师。”

你大概会想:这一定是 AI 写的。你说对了。但你想不到的是,这种”不是X,而是Y”的句式有一个两千岁的名字——epanorthosis(修正辞格),是西塞罗和昆体良在古罗马就编目过的古典修辞手法。一个连”修辞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语言模型,为什么会系统性地复现一种两千年前的修辞技巧?

Federico Boggia 在 2026 年 7 月的论文《Artificial Epanorthosis》里,把这个现象挖到了底。

一个一旦看见就难以忽视的痕迹

Epanorthosis 的希腊词源是 epi(在……之上)加上 anorthosis(矫正),字面意思是”再矫正一次”。说话人刚说完一句话,立刻回头修正它,用一个更强、更庄严、更上档次的词替换掉原来的词。古典修辞学把它分成三种用法:

强调式修正:用一个更强的词替换原词——”他很好,不,是卓越”。 – 弱化式修正:用一个更温和的词替换原词——”我要杀了你,好吧,至少骂你一顿”。 – 重新定义式修正:把刚说的整个概念推翻重述——”这不是课程,是蜕变之旅”。

第三种是 LLM 最爱用的。Boggia 指出,这种句式在 chatbot 回答、LinkedIn 励志帖、营销文案里已经泛滥成灾,”一旦看见就难以忽视”。

问题出在哪:不是生成机制,是训练偏好

一个自然的猜想是:这是自回归模型从左到右生成的副产物——模型先说一个词,再修正它,很自然。但 Boggia 论证说,这只是放大器,不是根因。

真正的根源有两个:

第一,训练分布里全是营销文体。 互联网上”不是X,而是Y”密度最高的语料是什么?广告、营销软文、LinkedIn 帖子、TED 演讲稿。模型从这些语料里学到了”这种句式听起来有力量”。

第二,RLHF 在奖励它。 偏好调优(RLHF)让人类标注员给”自信、强调、有感染力”的回答打高分。Epanorthosis 恰好是制造强调和感染力的最低成本工具——一句话就能把平庸的陈述升级为金句。标注员的偏好被内化为模型的生成倾向。

证据是:基础模型(base model)的 epanorthosis 密度低于指令微调模型(instruction-tuned),而且模型越大密度越高。如果是生成机制的副产物,基础模型应该也一样高。但事实是,训练阶段越往后,这个痕迹越重——这说明是训练在强化它,而不是架构在产生它。

Epanorthosis 指数:把”味道”变成数字

Boggia 的核心贡献之一是提出了一个可测量的指标:Epanorthosis Index——模型在某个文体中 epanorthosis 的密度,除以人类在同等文体中的密度。指数为 1 表示和人类一样,大于 1 表示过度使用。

他在三个尺寸的同一指令微调模型家族上做了测量,结果揭示了一种”按文体错配”的现象:

演讲体:模型 overshoot 约 2 倍,意大利语甚至接近 3 倍,且集中在更大的模型层级 – 非正式问答:模型 undershoot,比人类用得更少 – 论证、新闻、百科:模型和人类差不多

这个发现很关键。它说明模型不是”无脑多用 epanorthosis”,而是在应该克制的地方过度使用,在可以用的地方反而不用——一种按文体的系统性误校准。大模型尤其严重,说明 scale 放大了误校准而不是修正它。

缓解:一行指令砍掉一半,LoRA 几乎消除

Boggia 测试了三种缓解手段,在意大利语上做了实验:

一行指令:在 prompt 里加一句”不要使用’不是X,而是Y’这种修正句式”。效果:密度下降 50% 到 75%。简单粗暴但有效,说明这种倾向是可以通过指令控制的。

LoRA 微调:用一个小规模的监督微调适配器(LoRA adapter)训练模型减少 epanorthosis。效果:几乎完全消除。更重要的是,LoRA 有一个缩放系数(scaling coefficient),可以像旋钮一样把减少量调到正好回到人类基线——不是消灭,而是校准。

目标不是消灭,是校准:这是 Boggia 反复强调的观点。Epanorthosis 本身不是坏东西,西塞罗用它、丘吉尔用它、好的演讲都需要它。问题是密度失控——在不需要的地方也滥用。正确的目标是让模型在每种文体里的 epanorthosis 密度回到人类基线。

真正的风险:我们开始像机器一样写作

论文最后一句值得原文引用:”真正的风险是我们开始像机器一样写作。”
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当 LLM 生成的文本充斥互联网,当学生用 ChatGPT 写论文、营销人员用它写文案、求职者用它写求职信,epanorthosis 的密度会通过”人类模仿 AI 文本”这个反馈循环持续放大。我们已经看到 LinkedIn 帖子越来越像 chatbot 输出——不是人类在用 epanorthosis,是人类在模仿机器的 epanorthosis。

Boggia 的论文做了一件难得的事:把一个”感觉不对劲”的现象变成了可测量、可归因、可缓解的科学问题。Epanorthosis 指数是一个简单的工具,但它把”AI 味”从模糊感觉变成了具体数字。当你可以测量它,你就可以控制它。

两千年前的修辞学家如果知道,他们编目的技巧被一个不懂修辞的统计模型系统性地复现,大概会觉得这本身就是一次 epanorthosis:不是人类在用修辞,是修辞在用人类。

论文:Federico Boggia. Artificial Epanorthosis: Why large language models overuse a classical rhetorical figure, and how to mitigate it. arXiv:2607.21498, 2026. 链接: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7.2149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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